台北印象

台北車站牆上那句宣傳HTC的Quietly Brilliant, 頗能概括我對台北的印象.

那是我頭一回到台北. 出發前, 我對台北的想象僅限於自己對大城市的理解: 五光十色, 有漂亮奪目的建築群, 有氣派很西化…… 概括而言, 就是要有盛世模樣. 這樣的一種理解跟自己在新加坡生活了兩年不無關係: 坡人常以此來描繪自誇他們的成就, 久而久之, 我被洗腦了. 我想, 台北作為台灣中心地帶, 算是個大城市, 模樣應該跟這種理解差距不遠吧.

故事的發展是我毫無懸念地錯了. 外貌上, 台北毫不突出, 什至很醜; 群廈頗為殘舊. 縱然有人說概念是建構出來的, 身置其中也很難說這是盛世另一個視覺version. 到了hostel門前, 更是心碎. 門旁都是車房, 門牌沒有任何證據說我找對了地方, 直至對講機傳來了一聲: “喂?” 樓梯間相當昏暗. 有一下子, 我感覺像到了深水埗做義工多於旅行. 後來發現, 這個地方還住了台北人. 也許hostel寒酸, 用它來評價台北代表性不足. 但即使是台北101, 它周遭景致也並不特別討好. 最難忘的一幕是站在101內的pageone向外望, 有的只是新界式户外停車場, 以及深啡色樓房, 感覺就如把國金二期建在新蒲崗.

住上了一段日子, 卻開始感受到台北懶理包裝但實而不華的可愛.

那個看來寒酸的hostel, 它的內與外, 前與後就十分玩味. 走上暗沈的樓梯, 正自思考看來差不多都是一樣的門哪個才屬於我book了的hostel, 有個女人打開了門. 進去發現, 那是另一條走廊, 有不同房間, 牆身白色, 上寫著welcome to northern Europe, 以及繪了童話故事人物. 房間牆上畫了北歐動物, 配以燈槽與一系列宜家家俬. Hostel內的精緻可愛與樓梯的霉味濃郁成了強烈對比, 叫人喜出望外. 翌日早晨到hostel後邊走走, 同樣意外. 前面是冷冰冰不討好的車房, 後邊卻是個有山有大草地的公園. 往公園沿途居民用發泡膠箱什至是車軚作盆種花種草, 很是閒適. 這把車房與田園混在一起的前鋪後居, 諧趣有如一個光著上身的大隻佬在學插花.

總統府也很有意思. 它是台灣的政治中心, 樣貌卻有點俗, 也沒有令人嘩一聲的總部氣派. 有意思的不是外貌, 而是聳立在總統府前的白色恐怖紀念碑以及毗鄰的二二八紀念公園. 這都是用以紀念國民黨退守台灣前後受政治罪所害的人. 公園內的二二八紀念館, 圖文並茂地講述事件始末. 展覽末段還把紀念館與柏林悼念二戰遇害猶太人的紀念館視為同等. 門外放了死難者的相片生平, 供人憑弔. 有人說, 這些對政治罪亡靈的悼念是出於政治動機多於良知, 因此不要浪漫化. 倒看看我們祖國, 今日寬大的天安門廣場, 有紀念碑也有紀念堂. 但紀念的是什麼人? 都是共產黨建國偉業直接間接有功的人: 毛主席, 士兵什至是之前的一眾烈士. 被共產黨株連的呢? 因政治罪遇難的不說了, 痛心疾首的巴金倡議建立文革博物館好些年至今仍然不成氣候; 因為政策失誤遇難的更不用說. 早前香港大學出了本書說大躍進衍生的饑荒屬人禍多於天災, 至今也不曾聽過廣大神洲有間大躍進紀念館. 新近動車出事了. 涉事官員只輕輕地拋了句金句: “至於你信不信, 反正我是信了” 來回應公眾質疑. 想說的是, 台灣對政治罪遇難者的重視於我是震撼的, 因為相比於祖國, 原來良知在政治上有市有價不是理所當然的. 孔子像在天安門廣場被站了一會就被搬走更是說明了這點.

不只硬件, 台北人同樣有種實而不華的氣質. 衣著上, 不見得他們很潮, 也許是因為我不知道什麼是潮; 放工時間也沒有見到如香港上班族穿著精緻西裝回家去, 因為好像沒有多少人穿西裝. 他們生活的細節倒叫人印象難忘. 就以坐地鐵為例. 車廂裡的博愛座總是空的, 進來的老人家大肚婆不愁沒有位子坐. 即使博愛給坐了, 坐著的見到了老人家也會條件反射式的讓坐. 我更見過combo式讓座: a讓給b, b讓給c. 可能有人會說, 這並不特別, 因為什麼地方都會有人讓坐. 可能吧.

誠品書店是另一奇景. 週五晚上十一點幾, 還有好一大班人派對不去而去打書釘. 書店也真user friendly, 放了張大書桌, 還要加上枱燈, 確保書釘友有充足光線讀書, 另加不停播放的古典音樂. 有些書櫃放了藝術品. 書桌周邊坐滿了人, 書釘友索性坐在地上看書, 大家什至邊看邊抄notes, 沒有任何職員阻撓驅趕. 有一刻覺得, 誠品不是一間店舖, 而是圖書館. 有趣的是, 不只誠品如是, 其他書店亦然. 溫州街有間二手書店, 不只有枱有櫈, 還有電腦供讀者查閱書籍. 台大附近的一間書店裡兒童書一欄, 大人細路乾脆一塊兒坐在地上讀書, 自得其樂. 之所以覺得奇, 是為什麼他們能夠這樣做生意? 香港一般大書店的邏輯是, 如果環境太舒服書釘友打得太高興, 他們會只睇不買, 賺不了錢. 有間三聯地上寫了句什麼不要坐在地上以免阻礙其他讀者選書購物, 某程度就是反映了這種邏輯.

台北告示的寫法跟我見過的都不一樣. 從陽明山下時, 見到巴士上一張叫人不要塗鴉的告示. 它是這樣寫的:

“喜好在車上塗鴉的朋友, 您好: 每一次, 我都要費很大的功夫, 才能把椅背上的塗鴉洗掉! 拜託您協助我, 共同維護清爽又乾淨的車廂, 不要再塗鴉了! 如果您有高見要發表…可以email 我… 千萬不要我再辛苦刷洗了!…. 本車駕駛員敬上.”

香港與新加坡告示的句式, 往往比這個明快得多, 例如: 若被發現塗鴉, 罰款XXX. 新加坡有老外在列車車廂塗鴉, 就給捉了坐牢, 還上了報紙. 台北有這樣的耐性寫告示, 真可愛.

不能不提的, 是台灣的人情味. 有次在咖啡店看雜誌, 它提及了一個調查, 說有六成大陸旅客來台是為了體驗台灣的人情味. 曾經有朋友在facebook上說了個故事. 他們包車去九份前, 在一間餐廳吃早餐. 吃完了, 正要出發, 餐廳有個伙計追出來, 手拿一份早餐, 說司機大概還未吃早餐, 送給他吃吧! 這個故事可能某程度上解釋了為何台北書店像圖書館多於在做生意—多一分人情味也許就會少一分利益最大化吧.

誠品書店裡有本書, 叫台北學. 有一章總結台北作為創意城市的經驗. 其中一句是: “創意城市的偉大不是物質建設的成就, 而是人文意義的厚度”. 聽來像漢堡包厚度的人文意義厚度好像很虛無, 但它大概隱隱然提出了對”大城市”的疑問: 是什麼構成了"大"? 單是指那些可觸得著的東西, 例如高度, 速度, 寬度或者造價? 還是一些似乎觸不著的東西, 例如關於"如何活在一起"的種種新觀念以及新觀念的形成氛圍?

也許, 我浪漫化了台北, 有很多誤解. 終究, 我在台北只不過是一個過客. 那也不礙事, 我談的只是印象而已.

風馬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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