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有「選票、利益和權力」以外的政黨政治嗎?

Eric Lai

引言

最近報章及互聯網的熱門戲碼,是一場場的政治鬥爭:香港自號反對黨的社會民主連線,正處於黨內權鬥。此中原由,肇始於對民主黨向中共輸誠、區議會選舉策略和黨內組織民主等等爭議,引發該黨內兩派人的爭奪,甚至其中一方提出要「倒閣」,更換領導層云云。筆者非局中人,無意評價其黨內組織建設;但筆者深信,香港在普選遙遙無期的處境下,反對黨對促進政治文化和大眾的角色尤為重要。而社民連既自號「旗幟鮮明的反對派」,筆者亦對之有相當的期望。本文從一般對「政黨」的理解出發,申述個人對香港政黨,特別是社民連發展的遠象。同時,亦懇請各讀者及同道就本文不吝賜正,以鞭策筆者。

「政黨」一概念的基本理解

筆者重新翻閱初入中大第一科「政治學初基」的筆記和課本[1],找出了對政黨一些粗略的分析。一般而言,政黨是透過選舉或其他手段,以獲取執政權力為目的而組織的團體。政黨在追求政治權力的過程中,往往透過建立完整論述,提供政治目標供群眾選擇,從而爭取群眾支持。政黨在社教化和政治教育均有重要位置。政黨關注什麼議題,有助訂下政治議程,他們就不同議題所持的取態及價值亦成為政治文化的一部份[2]。

政黨類型的分類,簡單而言可分成兩組,第一組是「群眾型政黨與幹部型政黨」;第二組是「代表型政黨與整合型政黨」。「群眾型政黨(mass party)」著重開拓黨員人數,建立廣大選民基礎;「幹部型政黨(cadre party)」由訓練有素的專業黨工主導,黨工必須展現堅定的政治信念和紀律。而另一組,「代表型政黨(representative party)」是以保障選舉得票為首要目標的政黨,以反映民意為本而非締造民意;而「整合型政黨(integrative party)」著重主動積極形塑民意而非被動反映民意,試圖動員、教育和激勵群眾,而不僅是對民眾關切的議題予以回應而已[3]。

若以此較為粗略的框架分析社民連,便會看出社民連是傾向群眾型政黨和整合型政黨。首先,儘管社民連強調自己是僅得百分之十選票的少數反對派,但它作為針對基層及弱勢社群的(相對)左翼政黨,也會力爭有一定選民基礎的基層支持。其次,社民連意圖當一個理念型政黨,理論上以推動社會民主主義,生產相關論述和作群眾教育為圭臬,又的確與整合型政黨的特質相近。

選票邏輯的危機

政黨對多數人而言,難以擺脫「奪取政治利益/權力」的框架。爭奪政治(甚至執政)權力以維持生存,正是政黨予人的印象。無疑,社民連近日就是否參與區選協調和狙擊民主黨,以及部份會員在黨內要求「倒閣」重選的行為,確更加深大眾對政黨印象的厭惡。

事質上,是否參與區選協調和狙擊民主黨,可以是意識型態的分歧,也可以是政黨路線的分歧。但筆者至今所接觸到的論點,壓根底兒就是「選票為本」的思考邏輯,實在令人失望。支持狙擊民主黨者,最響亮的理由是「民主黨出賣選民,所以要狙擊民主黨,予以懲戒」。然而,懲戒民主黨的工作,應該由選民透過選票身體力行。而且,不斷指控民主黨出賣選民,結果當然是要選民不投票給民主黨,那麼選民一或不投票,一或投給其他民主派政黨。如此,高喊他黨出賣選民,實際上也只是打擊對手,從中「撈票」,藉以勝出選舉。如果支持狙擊的人真是抱此目的,那麼和其他以「撈票」、「搶票」為本、毫無理想,只見現實政治利益的「代表型政黨」有何分別?選票是其次,理念能否植根群眾方是重點。

筆者估計,如繼續維持甚至強化這種「選票至上」的邏輯,一則令公民社會組織更為反感,不願與政黨合作,免被「抽水」;二則選民會對政黨政治產生厭倦,從此拒絕政治,強化政治冷感的現實,屆時政黨說什麼走入群眾,強調理念也是空言。

政黨往何處去?

在現時民主運動一池死水的淡況下,繼續沉迷在不民主的選舉政治,無疑是在此權力遊戲中樂不思蜀。假使2017年真的有普選,未來十年,香港往何處去,本身就是一個政黨可以去思考、提倡的具體方向。眼前權力得失,比起以十年以上時間推動政黨提倡的理念,實在是小巫見大巫。無論是社民連或是任何一個泛民政黨,都應思考如何建構一個公義社會的圖象,並連結公民社會,透過論述和群眾動員,對抗香港民主化真正的敵人,即中共和地產商。

筆者期望一個以改變社會不公,建構社會平等、提倡社會改革為使命的左翼政黨,去對抗的香港政治及經濟權力不平等的元凶,即中共政權和地產商,而非單單狙擊他們的愚蠢爪牙;要改變,是香港人對新自由主義的迷思,而非是民主派支持者對民主黨的多年情。即使社民連不再強調民主黨向中共輸誠,出賣民主,香港人也會記住。以社民連來說,資源既有限,何不多花時間去生產論述,並深入社區作群眾教育,修補和民間團體嚴重脫離的關係,洗脫以往予人只顧政治利益,互相內鬥的印象?

如果社民連像一個整合型政黨般以「動員、教育和激勵群眾」為本,現在應做的,是反思如何透過論述和行動,為香港社會注入新的政治文化和意識。具體而言,社會民主主義的理念、對香港現社會政治經濟現況的分析、政策倡議,是否能多透過地區工作帶給群眾?在資源限制下,如何組織地區群眾,對抗各式各樣的地區不義?社民連作為一個政黨,有的除了是資源和黨員外,也是媒體焦點。與其將在鎂光燈下的機會用來攻擊自己黨友、以英雄姿態領導「群眾」高調向黨內人宣戰,倒不如花時間向公眾解釋社民連的理論基礎,教育群眾。在公開場合,除了一見民主黨即開動狙擊機器,也是否可以接觸群眾,清楚解釋現時政制不義導致經濟不公的原因,說服群眾參與抗爭行動,對抗地產霸權和政治特權?

筆者對其黨內爭拗誰對誰錯沒有興趣,但對部份人花時間在各個平台就此罵戰就感到厭倦。畢竟,作為一個選民,香港的問題不是在成立地區支部是否合法、不是在社民連內閣在多大被拉倒的價值。香港的問題,是現時的政黨及政治團體如何幫助香港走出被中共一權獨斷、地產霸權雷厲剝削的困局。

結語

政黨如何超越爭奪政治權力的框架?如何自行打破「政治利益為本」的公眾印象?如何與民間團體建立合作而非騎劫對方的關係?如何實踐地區社教化,爭取群眾支持其理念?筆者涉獵未深,未敢提出具體答案。但可肯定的是,繼續無休止的權力爭奪,繼續枉費心神在打擊(黨內外)選舉對手時,只會令公眾更為反感。我們需要的,是一套超越選票、利益和權力的政黨政治。政黨要做的,是帶領、推動一個公平正義社會的建立。「不識盧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4]」雙目只見山中帥印的誘惑,對山外形勢漠不關心,結果是再次肯定前人對政黨看法的「智慧」。如果香港唯一打著社會民主主義的政黨因權力爭奪而消亡,那筆者不只會感到無奈,也對香港社會失去一個具有辯證性和理念的政黨而感到心痛。

延伸閱讀:Andrew Heywood, Politics. Basingstoke: Palgrave Macmillan, 2007,3rd ed.

二零一零年十月三十一日

[1] Andrew Heywood, Politics. Basingstoke : Palgrave Macmillan, 2007,3rd ed.

[2] Heywood,p.279.

[3] Heywood, p.272-4.

[4]句出蘇軾,〈題西林壁〉。

後記:本文在FACEBOOK發佈時,有人對筆者只以HEYWOOD一本TEXTBOOK作參照太過片面。但本文並非學術文章,只是借一些相對簡單的概念和大眾分享。如果嫌未入班門的話祈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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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thought on “我們還有「選票、利益和權力」以外的政黨政治嗎?

  1. 關於選票邏輯的危機果段,對社民連狙擊民主黨既評論不敢認同。

    第一,你說如果只為撈票,則與「 代表型政黨」無分別。雖然你指的是「如果」,但攻擊力都唔弱。皆因港人既思考能力較弱,我相信有唔少人會當你的「如果」係真的了。不過,當然這並非你的錯。

    第二,宣傳理念同爭取選票並無原則上的衝突。難道宣揚理念就不要選票了嗎?要民主黨票債票償不整整要政黨/政治人物對選民負責嗎?這是一場好的民主教育。爭取民主怎可以托付別人代言而自己又不施過問?同時,籍此提高政黨的政治道德,堅守原則,不要黑箱政治,不要檯底交易,難道會加深對政黨政治的厭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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