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價政策的政治經濟學

文: 基斯

不久之前,政府決定為香港定下六大產業的發展方向,其中就有提到準備對六大產業提供土地供應上的優惠。這竟被一些評論視為極大極不容易的讓步。香港的地價高樓價高租金高,似乎在公共討論中已被視為既定事實,不容質問這本身是對是錯,而只問插手處理難不難、應不應,至於連特首也特別出來死命否應這是「干預市場」,香港依然是「小政府」。

我們一向都服膺一種論述,即香港地少人多,因此土地昂貴,實屬正常。事實上,香港到現時為止都是全球最高地價的地區之一。可是,在公共討論中,彷彿大家都覺得這論述是有如蘋果會因地心吸力掉在地上般自然而然的事,根本不必討論。在董建華年代的「八萬五政策」過後,人們對地價是否過高的問題更是連提也不敢再提,彷彿一要求降低樓價,不特違反自然定律,更是極為政治不正確。

可是這其實是一種忽略具體政治經濟脈絡的分析。我們不能忽略一個事實:現時的高地價,和當年前途談判時限定的香港每年不得賣地超過五十公頃分不開。香港土地這種求過於供的情況,與其說是自然因素,倒不如說是當年中英之間政治角力的結果。由一九八四年到一九九七年,由於求過於供,香港的地價上升了二十倍;過高的地價令到只有少數的擁有龐大資本的地產商能參與土地市場。結果,作為最重要的生活和營商資源的土地,就這樣落入了少數地產商手中,形成寡頭壟斷。即使現時的賣地政策已沒有如此限制,當土地的支配權又只能落入因有相應的龐大資本的寡頭地產商手上之時,他們自然不會希望此時有一批平價的土地出現在市場上。這個遲來的「不干預」、「自由市場」,又怎會有可能令地價回落?

在這樣的經濟權力格局下,明明民生凋敝,而樓價、租金仍可以節節上揚,使一般市民的生活百上加斤、貧富差距愈拉愈遠。為了地產商的暴利,我們社會的大多數人都要把自己的青春、精力、時間、理想通通犧牲,換成金錢,向地產商源源進貢。一般市民的人生因此是不自由的:他們的人生都被香港的大商家、地產商主宰,勞碌一生,只是換來大商家的賺過土滿腸肥,而自己甚麼也得不到,一旦做得不夠盡力,還要被人指控為懶惰、是社會的寄生蟲。到底,誰才是我們社會的容生蟲呢?為什麼我們對基層的勞碌、受壓迫都視而不見,只是要求他們「增值」;卻認為大商家透過財技、和政府商官勾結、向政府施壓而牟取暴利,是合理不過呢?

香港的問題,正正出於此處:在寡頭經濟形成之後,我們卻又來提倡去脈絡化的「自由經濟」、「不干預」,而客觀形成的形勢就是,當我們一直受困於巨大不平等的資源分配,令我們的生產資源和生活資源都受制於大地產手上時,我們又受到主流經濟學的影響,認為這一切都是自然的、每個人的貧富應由自己負責、窮是因為人懶的過錯。而托賴於這套思想,樓價地價再高也是「自然」的,不應有政府插手干預的,而最低工資卻是一種「干預」,會引起成本上升、會令到商家不請人。明明佔營商成本最高的是地價,我們說要改善香港的營商環境,卻是在維持高地價的情況下不提最低工資:這,不正正顯示了,大地產商的地位在香港是如何的牢固、如何的不能挑戰?

或者會有人認為,即使如此,地價也不應回落:因為大多數人都已經把身家投資到物業中,壓低地價,尤如「八萬五」重臨,受害的畢竟仍是一般大眾。設想平抑地價的政策是一紙命令下來就要執行,是不成熟的想像。這應有相應的配套,有一個政策過程。只要政府在降低地價時保持足夠靈活性,以及循序漸進,那投資者自能計算風險作出合理決定,轉移投資的市場。政府可甚至對實在有困難的中小作出經濟援助,這樣負面影響便可減少。具體的做法難在這詳談,但有具體步驟可以做到的既放棄政策、又減低衝擊的方法至少是可行的、存在的。至於物業是用來自住的,降低地價更是談不上有影響。

事實上,如果我們能正視過高地價、土地壟斷所做成的巨大的社會不平等,並著手改善,其中所能釋放出來的經濟活力、政治活力和文化活力是無可限量的。地價的降低,意味著的是一般人尤其中產人士對工作的選擇可以更多,亦可以擁有更多的閒暇,能更多的參與文化、政治的活動;營商成本降低,創業和創新的風險亦相應下降,我們可以預想將有更多的中小形商戶得以生存,進入市場,敢於創新,令我們有更多的選擇;文化產業的風險亦降低:不必一定要迎合大眾口味、維持一個大的市場,才能生存,就會有更多人能從事不同的文化產業。對比起現時死氣沉沉的香港社會,這一切不是更令人嚮往嗎?

可見,香港一切問題的癥結,其實在在都指向於香港的過高地價。而我們卻對這個問題視而不見,這則正正是「自由經濟」、「不干預」、「自力更新」的論述,把階級之間的不平等、把社會上最主要的不公義和矛盾模糊化。事實上,中大學生會早前在七一前夕發出的《為我們社會的未來建言–告香港市民書》,便正正迎頭挑戰這種權力結構和論述霸權,這是過往的政治討論未有過的。惜呼香港社會的公共討論依然如一泓死水,既沒有人贊成,也沒有人走出來反對,彷彿集體失語兼失聰。

無論如何,我們實在應該重新檢視,到底香港的地價如此高昂,是否真的是「自然」、「合理」。土地作社會最重要的資源,真的應該是由大地產商分配嗎?他們又是不是對社會應負有更多的責任?政府又是不是應該對他們的牟取暴利利作出更大的規管和制約?還是我們應有一個更平等更民主的機制,把土地的主宰交到人民手中?無論如何,要探討香港的未來,土地這個問題,不能也不應在公共討論中缺席。

延伸閱讀:
《為我們社會的未來建言: 中大學生會告香港市民書》: http://hkdeclaration.blogspot.com/2009/06/blog-post_24.html

《回應與補充: 作為社會運動的政治宣言》
http://hkdeclaration.blogspot.com/2009/07/blog-pos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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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斯: 在不同地方有不同身份的神秘人,之前近乎摺埋,今日起將全面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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