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訴》與人性的社會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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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社會科學的人,整天在說要改變社會,指點江山。政政系講批判思考,這個砲台山學會也講要成為「批判與自我批判的中心」。我們隨便都可以扔出一大套理論把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小說、電影,都批判一輪。可是,我們有沒有忘記,我們是為什麼而批判?

 

看完電影短介,開場之時還以為是《命運迷墻》(題外話: 那是我見過譯得最差的一個電影名)一類的政治哲學對話錄,卻發現竟然不是。儘管劇情絕對可以說以對話和對話的張力為主,但戲劇感和懸疑感畢竟遠勝《命》片。相比起《命》的知性交鋒,《聖訴》明顯別有懷抱,也因此把同樣指向人性的張力,寄於對話之外。

 因為片中想談的,是一種比反思更後設的人性。

開場的一場講道,開門見山的為電影打下推進的基礎。可是牧師一走下講台,電影即收起了他的睿智。劇情推進,牧師在迫問下由輕描淡寫的寫講道靈感,到咆哮,到最後合上兩眼,不作回應,無不一一令到觀眾如片名一樣,感到十二分疑惑(doubt): 不是牧師是忠老修女是奸的嗎? 於是隨著劇情推進不由自主的作了一個又一個落空的假設: 他是在舖排真相大白的方法、他是在憐憫那個堅貞但頑固的老修女……可是到最後電影卻孓然而止,牧師離開,老修女痛哭,而觀眾卻對真相一無所知。

於是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電影想說的是,所謂「真相」根本不是重點。這才發現那可真是一場結構嚴謹的好戲呀。

電影想表達的,是一種怎樣的複雜的感覺呢?

第一重: 挑戰知識的權威

首先,我們不難感受到,其實整套片,戲中是修女對牧師拙拙迫人,戲外其實卻是我們藉劇情對修女行事的刻劃,對老修女步步進迫,想有一幕真相大白,把修女的猜疑完全拆穿。可是片中卻故意漏出一個又一個的謎團,令到牧師的形跡愈來愈可疑。電影其實是在一步步挑戰牧師的權威: 牧師在講道中充滿智慧,電影又故意刻劃其開明、親和,因此他一開始就以一個智者、好人的形象出現,令我們自動歸邊把他當是忠的。在和老修女的多疑刻薄對比,就更襯托出他的光環。

但事實是,正正是他的光環,使他能取得壓倒性的優勢。拙拙迫人的不是老修女,而是他才對。看到小修女一旦牧師給出了解釋不問真假就釋然嗎? 那種輕易取信於人的,就是一種權力、一種權威。電影卻在牧師辯護的最後關頭說牧師訴諸教會權威不作辯護、最後又以他升職而去完結,不為觀眾開估,正正是在挑戰牧師在劇中角色的權威: 他不一定是忠的。

可是,為什麼電影要塑造一個如此的權威,並作出挑戰呢?

第二重: 對信仰的憐憫

因為那是用來突出對老修女的一種同情。老修女所代表的,是一種近乎橫蠻的暴風捉影的宗教狂熱。在美國的脈絡下我們不難想起一個近來好有名的名詞: 「宗教右派」。如老修女一樣,宗教右派狂熱地關注社會的道德事務,對社會的道德淪亡近於竭斯低里,於是用盡一切手段(甚至不道德的手段)把他們視為不道德的社會風氣消滅。香港人一看,自然就想起幾乎受盡鞭撻的明光社。

電影對她的描述幾乎極盡負面: 多疑、老謀深算、冷血,卻安排了她兩場高潮位的痛哭,而對她為一個失明的修女隱瞞顯然也作正面處理,只是輕微用作反襯她的雙重標準。這顯然是對把她刻劃成一個平面的道德塔利班有所保留。

電影其實細緻刻劃了這些宗教狂熱者的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們一方面是擔憂世界的墮落,一方面卻又不得不疑惑自己是否太狠、偏離信仰。強悍的辯護背後其實往往是惶恐: 我所做的,到底是不是代表真理? 當對社會的批評和介入愈多,和他人的論爭愈烈,這種對自己行為是否遍離信仰的張力就愈強。於是老修女不斷說自己是冒「離開上帝一點」的風險來整頓學校的道德。這其實是對片頭的講道的一種呼應: 明明北斗星是如此的明亮,無止境的追尋/ 奮鬥卻會令我們生出疑惑: 那是真的引領我嗎? 我是真的在跟從祂嗎?

片末最終都沒有交代真相,就是希望反映這種心境: 真相大白的話,我們就不會明白「信」原來可以是一件那麼痛苦的事。真相不大白也是電影對老修女最大的同情: 她不一定是奸的。她也不過是為了信仰而惶惑、孤身奮戰的一個人。

第三重: 道德淪亡的障眼法

爭論的主角,明明是黑人男孩,男孩卻不發一言。整個電影的視點,都是牧師和修女的信任之爭,黑人的問題卻只成了背景,甚至支離破碎,只是宗教爭論的過場。可是其實真正困擾男孩的,是他被歧視、家庭貧困的問題。老修女對黑人媽媽要抹窗賺錢還要步行上班不聞不問,卻對男孩的性傾向窮追猛打,正正就如梁文道在《基督徙不丟石頭》所言,是被新自由主義扭曲了的基督教的典型行徑。

因此,如果說《聖訴》有甚麼深意的話,那其實就是在批判整個美國社會在資本家主導之下,連最純潔的信仰(老修女)都被扭曲、利用,甚至撕裂,並再運用這種撕裂,去加強其扭曲和利用,使宗教走入了新自由主義意識型態下的惡性循環。使道德淪亡的,根本不是現代性、人的自由,而是「有錢人的自由主義」意識型態。

在這一框架之下,牧師和老修女其實都是受到批判的: 老修女固然是典型的信仰被扭曲的人,牧師卻也不過是個打著改革學校的旗號,和老修女正面交鋒,想把修女趕走,卻完全沒有體會理解修女的苦心。而牧師最終不管是不是在幫男孩,卻在男孩淚眼中升職遠去,電影中始終沒有為男孩的問題提出個解決,可見在宗教之爭下,牧師、修女、還有我們,都忘了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有沒有在狂熱的論戰中,忘了我們所真正需要關懷的事? 基督徙的兩人,在自由和保守的爭論之間,是不是忘了基督最核心的教誨:「愛」?

社會批判的批判

讀社會科學的人,整天在說要改變社會,指點江山。政政系講批判思考,這個砲台山學會也講要成為「批判與自我批判的中心」。我們隨便都可以扔出一大套理論把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小說、電影,都批判一輪。可是,我們有沒有忘記,我們是為什麼而批判? 牧師和修女其實是兩個典型: 我們是不是應以知識站在講台上,對社會指指點點,以改革為名拙拙迫人? 還是空抱著一團火,卻迷失在捕風捉影之中,卻躲在學院對真實社會不聞不問? 即使我們是正義的,我們該如何面對前者所帶來的霸權? 我們又有反思到後者的張力嗎?

不幸,世界的真理,永遠如北斗星的指引,似乎是存在,卻又茫茫不可得。反思到了最後,都總找不答案,我們都活在疑惑之中,戲內的人如是,戲外的人也如是。我們該怎麼辦? 該往何處去? 我想,不論是如何批判,如何追尋,我們都不應忘了那應該是我們的原動力的,「愛」 。

文: 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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