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學英國語絲

soas

 

我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 (SOAS) 唸碩士. 課程有個很嚇人的名字, “國家, 社會與發展" (State, Society and Development). 每次跟新朋友談起, 他們都會很驚訝, 這個小子在讀什麼? 我認為這個課程在SOAS中頗特別, 因為SOAS以地區研究聞名, 但我這個課卻是以理論為主. 這個課程要求學生最少要在Political Sociology, Political Economy及Political Theory中最少選一門理論, 另外再唸一點地區研究. 我選了兩門Political Sociology及Political Economy的理論課, 另外加上一門民國至今的中國政治及社會研究. 整個課程最吸引的是一門名為Modernity of Asia and Africa的課. 這一科主攻social theory, 由韋伯馬克思等人談起, 夾雜一些政治哲學的課題, 然後再把這些理論應用於亞洲及非洲的社會分析. 是十分過癮而富挑戰性的一門課, 我是為了這個而選擇在SOAS唸書的. 但直至選課時才知道這一年不設這一科, 失望至極. 我為了這一科帶來的三四十本書也是白帶了.
 
也許我該談談這所學校, 畢竟香港人對SOAS的認知不多. 這是一所十分特別的學校, 首先它是一所純文科的學院 (它其實亦開設商科, 但SOAS不像香港的大學, 這裡要找一個唸商科的學生頗不容易). 另外它本來是為大英帝國管理殖民地而設的, 但後來竟變成英國反殖反全球化的重鎮, 我跟卓恆打趣說SOAS是英國首屈一指的左仔學校. 光是外觀就很像左仔學校, 沒有牛劍的宏偉, 也沒有LSE那種很貼近資本主義的味道, SOAS的校舍只是一群很不起眼的英式建築, 主樓是以青磚砌成的, 大門沒有宏偉的拱門樑柱, 主樓後面另一座大樓, 我覺得很像鄭楝材樓. SOAS甚至沒有那種很有帝國色彩的校徽, 校徽是一棵松樹 (很像黎巴嫩國旗上那棵, 我懷疑是soas抄襲). 你可以想見有多平凡.
 
這裡未進大門已嗅到那種平民化的味道. 總之每天任何時候都有一大堆人坐在正門前的石階, 有人在抽煙, 有人在啃三文治, 有人在等朋友. 以管理主義角度來看, 這裡像街市, 在香港的大學門前出現這些情況, 是要取締的. 但這裡沒人管. 每天午飯時候更要越過一道長長的人龍才能走進正門, 因為同學在排隊取免費午飯. 有幾個年青佛教徒每天都來SOAS門前派素食午餐, 通常都是咖喱雜豆之類, 另加一塊薄餅. 說是免費, 但同學們大多會隨意捐一點錢. 至於味道嘛, 以英國的食物質素來說, 算是合格. 反正每天都大排長龍, 也許還包括很多鄰校UCL或IOE的學生. 門前還不時有各式示威集會演說, 上星期才有同學在門外集會反對北約駐軍阿富汗. 夠幸運的話, 還可以吃到很多免費的特色小食, 幾乎每週都有同學擺檔, 陳列家鄉小食供同學試食.

雖然其貌不揚, 但這裡是歐洲的學術重鎮之一. 最著名的當然是中東及非洲研究, 殖民地研究及發展理論. 我有時候會懷疑, 如果你的學術興趣不夠冷門, 經歷不夠騎呢, 是不能在這裡教書或做研究的. 這裡政治系的博士生, 有研究西非和歐盟的關係, 有研究約旦和黎巴嫩的青年政治, 有研究尼日爾河三角洲的資源爭奪衝突…….我常常懷疑他們是不是搞錯了, 取錄了我這個沒有什麼特別經歷, 研究興趣又這麼主流的人? 有趣的是在我選修的課中, 卻沒有多少非洲或中東人, 反而以歐洲人和印度人為主. 我是班上唯一一位從東亞來的人. 但他們的經歷往往都很嚇人. 有一個丹麥人來這裡上課前, 在肯雅流浪了一年; 有兩個是西點軍校的畢業生, 曾經代表美軍在外服役; 其他人不是在非洲某NGO工作, 就是在中東待過多少年.
 
某一週的中國政治課上, 跟鄰座的英國小姐 Jane談天, 她說自己是牛津歷史系畢業, 已教我很納罕, 傳說中的牛津歷史系啊….. 當Jane知道我是中大人後, 她表現得有點興奮 (英國人很少會極之興奮的), 說她從前在中大往過一年, 因為她的爸爸在中大工作. 她還問我知不知道誰是billy so (蘇基朗), 說她爸跟蘇基朗是知交. 後來才知道, 她老爸是David McCullen, 劍橋的第八任漢學講座教授, 唐史專家. 如果你不知道他是誰, 沒關係, 你知道誰是金庸和Denis Twichett就夠了—他現在是金庸的博士導師, 而他的師傅Denis Twichett, 跟費正清一起編<劍橋中國史>, 師徒倆都是漢學泰斗. 有一次導修課, 她課後跟我說我的論點很棒 (you’ve just made a very good point), 夠我樂上半天, 就像他爸讚我一樣. 其實她的學養和對中國的認識, 我這個住在東方二十多年的人自愧弗如.Jane的研究興趣為中國的帝制, 我跟他打趣說, 你何必來SOAS跟我們爭位呢, 你跟你老爸唸博士, 是多少學者求之不得的殊遇. 其實跟這種人做同學, 也是殊遇.
 
大概是這裡的老師把這些優秀的同學引來的. SOAS其實亦是歐洲中國研究重鎮. “China Quarterly"就是由SOAS創辦的中國研究權威刊物. 我跟Jane一起修的那科中國政治, 就是由China Quarterly的主編Julia Strauss執教. 另外一科關於political sociology的課亦是由她主教. 我知道那一科沒有開班的modernity in asia and africa也是由她教的, 大概是因為她最近要到上海呆上三個月做研究, 所以今年停辦, 實在太可惜. 她這一科中國政治及社會十分有趣, 是由1900年開始讀到奧運, 大概與她的專長在民國政治有關. 在中大的政政系和社會系, 我想不到有那門課會由1900年開始談中國政治或中國社會的. 她說北京奧運令她有很多新發現和靈感, 所以下學期最後一課會以"體育文化"作結. 但在另一科political sociology 的課中, 她卻很少用上中國的資料, 反而用上大量的中東和非洲的案例. 我不知道她究竟還懂得多少千奇百怪的東西.
 
Political Sociology一科除了由Julia主講外, 另外也有一位很特別的教授Stephen客串, 他是SOAS社科及法律學院的前院長. 說是客串, 因為Julia這幾個月到了中國, 他來代教幾課. 光是他的研究專長已經很特別, 他研究非洲南部的國際關係和"Multicultural composition of ethics" (這個我不懂譯). 寫過的書也很有趣, 有一本是用gadamer的詮譯學來講國際關係, 另一本叫做"The Zen of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更有趣的是, 他不是非洲人, 是廣東人, 但他只懂一點點廣東話, 而且不懂普通話. 由於他的中國人身份和他的學術專長, 他曾經代表非洲聯盟跟中國談判. 後來無意中發現他亦是一個武術家, 懂太極, 白鶴拳, 中國劍術, 日本劍道, 更是空手道黑帶八段, 曾是贊比亞空手道國家隊教練. 如果沈旭暉教授的外型很不像一個教授, 這位陳教授更加不像一個讀書人; 長直髮及肩, 頭上戴著一個鐵線頭括; 穿起西裝, 我覺得很像板本龍一, 也很像功夫裡面的周星馳. 但我總是聽不懂他教的東西, 為什麼老是要用土耳其, 伊朗和非洲做案例來教呢? 用伊朗的民族主義歷史來教hegemony, 講政教合一的伊朗的civil sociey, 還有非洲的國際公民社會, 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講什麼. 我不知道其他同學有沒有同感.
 
所以在這所學校唸書, 很有時空錯亂的感覺. 在圖書館找書, 總會看見一些不知名的語言的書, 例如你會看見一些用韓文寫的韓國史書, 或者用swahili寫的非洲政治專著. 在教室的白板上, 常常可以看見一些不知所云的符號. 這裡的語文課程, 有很多千奇百怪的語言, 例如泰米爾語(tamil, 斯里蘭卡的語言), 波斯語, 庫爾德語, 但偏沒有德語法語西班牙語. 在課堂上再沒有什麼英美歐盟這些熟悉的案例, 而是一些差點不能在地圖上認出來的國家. 最近我才讀到原來肯雅和坦桑尼亞是發展理論的經典比較案例, 因為這兩個鄰國差不多時候獨立, 社會政治條件又極近似, 肯雅走資本主義路線, 坦桑尼亞卻是社會主義國家. 由此引伸的差別極之有趣.
 
這類的奇人奇事, 我想還會陸續有來. 我在SOAS裡該是最正常最平凡的一個人了. 事實上這裡也沒有幾個香港人, 反而內地同學和台灣同學卻不少. 倫敦是一個到處都有機會聽到廣東話的城市, 但SOAS例外. 有機會再多談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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