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大火、後設政治哲學與政治妖魔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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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大火那天我家中沒有開過電視,我是其後才在友人處得知有兩位消防員因這場五級大火殉職了。

之後報紙一片頌揚,然後也同是如許多的殉職一樣,迅速在媒體中退潮。

他們英勇、他們盡忠職守、他們為他們犧牲。有時真的不知道是否應叫這些為套語才好。不錯,他們都配得這些禮讚。問題反而是,一片讚揚聲中的我們,到底是否知道,自己在讚揚的,究竟是甚麼?

之所以頌揚一件事,是因為這件事符合或趨近一些我們理想(ideal)的標準。譬如我們讚揚一個人很美,一定要事先心裡大約有一個「美」的準則或模形,來判定眼前的東西是否我尺度下的「美」。讚美因此一定涉及到一個判斷,不管所依賴的標準是否自覺。

我們會面對無數的判斷,心裡也有不同的價值觀,也就是不同的「尺」。因此重要的是,我們是否真的用對一件事,用對了那把「尺」。我們判斷兩位消防員為「可敬」,真的是因為「英勇」、「忠於職守」、「為他人犧牲」嗎?

要說英勇,一個打劫金行汪洋大盜也可以很英勇,但他的勇氣我們不會覺得可敬; 要說忠於職守,社會上充滿忠於職守的人,又為何又只有他們配接受一天頭版兩大版報紙的禮讚? 你可以辯護說,是因為他忠於職守的獻上了自己的生命。但是,一個街頭小混混在打鬥中為保護大佬而被人斬死,也是盡忠職守地死掉,但,除了覺得那人可憐 (我真的會的),社會輿論會覺得他可敬嗎?

因此,到底我們在讚甚麼,有人想過嗎? 我們覺得可敬的感覺,是真的。因此問題就是出在「尺」上。

其實我們想讚的,顯然不只是英勇、忠於職守和為他人犧牲生命,而是由如此種種要達成的目標我們認同的,其實是在正當、遵守社會定出來大家的法則(不論法律上還是道德上)的情況下,他們為社會的其他人的不幸,奉獻自己的生命的這個行為。也就是說我們其實是打心裡認同這是一個理想的形態。

這個理想的形態代表甚麼呢? 這其實代表了,我們認同可以為任何一個不知名的、社會上的人的安危而令出生命,是一個令人欣賞的行為。重點是那人是這個社會內的人。也就是說,我們這裡欣賞的,其實是一種對我們身處的社會、社群的付出。

於是我們可以後設一步看: 為什麼我們會認為為社會付出了生命的是一種可敬的行為? 這就是因為,我們認為這個由我們組成的「社會」這生活模式,人與人之間會正當地守望相助,是應該存在的。而視這種守望相助為一種義務,甚至值得 (雖然最好不用)為之壓上生命,則顯示了這「社會」生活模式在我們心目中的價值,是高至怎樣的一種程度。

於是,其實我們對兩位殉職的消防員的讚揚的那把「尺」,是一種價值觀,是基於我們對我們的確活在一個社會、一個社群內的概念。讚揚他們對群體的付出,其實就是對這種群居生活的一種感情上的肯定。這就是我們感到他們可敬的感情基礎。

我們的這些感情基礎,其實可以推演出更多東西出來。

如果群居、人與人可以有互動這一生存模式是受到肯定的,那麼,應該如何規範這之間的人與人的生活關係,就是一個重要課題。譬如說,我在社會上的甚麼的行為,才是正當的? 正當又該如何定義? 這就牽涉到我們該如何設計社會制度 (social arrangement)的問題。而既然我們視為群體中的一員的付出為可敬,我們自然視為整個群體的付出也是可敬的。可是,我們又應如何定義「付出」? 是否有一些我們每個人也應有的義務?

而這種種,其實,也就是政治哲學所指涉的課題。如果我們直指我們對殉職消防員 讚揚的最深層,其實就是政治哲學甚或是政治學的起點,也是一切人為的政治及社會制度的確立的基石。我們不單單有我們是活在群體內這一概念,還會肯定這一種 生活模式的存在。因此付出是可敬的,也因此我們會尋求這個群體的進步和改良。政治哲學的種種爭論,其實就是對如何進步、何謂進步的不同演繹和論證,希望找 到一條改善的道路。

但對這些,我們有多認識,又有多重視?

日前遇然讀到《明報》的一篇社評,指現在的社會過於「政治潔癖」。如果按照我們的推演,理解到對消防員的禮讚其實基於的「我們這個群體」的認同,那麼,我們又該如何看待現實政治呢? 又該如何看待政治制度呢?

香港人在這裡,是不自覺地自相矛盾的。對現實政治人物及事務的戒心、把政治花邊化、陰謀化、對政治制度的不求甚解、欠缺參與,在在都和殉職消防員所盡的公民責任的肯定成強烈反差: 當我們認為這種公民責任是值得讚揚的、是理想的,在我們力能所及的為社群付出的範疇裡,我們又是如此的犬儒和逃避。

因此,香港人對消防員公民美德(civic virtue)讚揚的片段性、政治哲學論述的缺席、現實政治的妖魔化以至不自覺的自我矮化 (看看現在的選舉論壇的對罵而不求實質內容可知),其實不過是從不同的側面反映了我們心目中的「公民」的概念是不整全的。

這是不是因為社會制度 (不只政治制度) 的安排故意如此,不得而知。只是我們應該理解的一個事實是: 永遠在一種制度中的既得利益者,是不會認為制度應該改變的,而他們也往往掌握了這個社會制度中的意識型態的操縱權: 我們社會上有幾多口號式的教條式的政治及社會宣言、原則以至信仰,是應該受到深刻的分析及批判的呢? 我們又有沒有尋根問柢呢?

所謂的妖魔化,其實就是一種逃避: 一 種不去思考下去的逃避。於是由讚揚到政治,我們都流於淺薄化和支離破碎,沒有一個整全的視野,去挖掘我們真正重視的感情和價值,然後,讓一切都和兩位消防 員的英魂一樣,和我們擦身而過,而我們沒有得到任何一點的反思及進步,也就是令到他們一個個的死,大大貶值。無論這是不是社會制度的環境影響,作為直接逃 避思考和分析的我們,也許也應付上責任。

文: 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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