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系的琴房

晚上由中大本部走,在池旁路碰到了讀音樂系的中學同學。機會難逢,自然拉著他要他帶我到音樂系參觀參觀。那時已是晚上十一時了。

從後門走進去,就跟著他坐升降機到一樓。中大的音樂系其實是佔據了一整座大樓,那個用來給同學練習樂器的所謂的「琴房」其實是一整層樓。內裡一間又一間給予不同的人練習不同樂器的房子。最抵死的卻是學結他的中同竟指著走廊上的一張椅子,說:「這就是我的位子。」

原來這個音樂系的「琴房」是非常的自由,人們除了在房中練習,也可以走出走廊練習。盡管擺滿了貴重樂器,卻是無王管地帶: 「要宿做咩姐? 琴房過夜都得啦」。中同說,音樂系上課可以教到的東西其實不多,尤其是大學學的主要是理論,技術上的修為便往往要自已努力。他自己就常常在系裡留到晚上十 二點才走。同學都有門鎖的密碼,可以隨時在大樓中練習直至深夜。

在一層自由的練習房,橫七豎八的海報中,人們各自演奏自已的樂器,興之所至就即興合奏一下,累了就一起吹水,真是一道單是想像都已經令人嚮往的人文風景線呀。

大學的校園生活,不是正該如此嗎?

德國哲學家哈伯馬斯(J. Habermas)最著名的研究,是他關於公共空間(public sphere)的理論。在他的理論中,所謂的公共空間,其實是夾在代表著管治權力的政府,和代表民間生活的社會之間的一些知識份子的交流的地方。他看重咖 啡館文化,因為正是在這些知識份子隨意聚合的地方,才會在對話中有意無意的擦出思想的火花,推動整個社會的思考。

這套理論的中心思想,其實有兩個方面。第一是一種互相學習的理想。為什麼聚合的一定是知識份子? 那是因為學術的訓練能令討論更加集中,省卻昧於常識(common sense)的誤讀和誤解。第二則是一種對團結的追求。他在其後的一些文章辛苦論證的,是一種建基於互相溝通所帶來的對群體的團結: 他認為人是需要一種團結的,而團結的基礎,則是大眾在公共空間中的互相溝通、理解因而達致互相的寬容(tolerance)。

理論說來玄遠,但其實活生生的例子卻可以在咫尺之間。我們的大學,有沒有這樣給我們吹水而且可以不是吹廢水的空間? 我們的生活的地方,又有沒有一個可以和認識或不認識的人走在一起,無戒心地天南地北的地方? 如果說音樂系的學習的長進,是建基於「琴房」中的各自修行和交流; 讀書讀了十多年的我們,又可有找到一個地方,互相抵礪學習? 是找不到,還是我們根本沒有人再去找?

我們常說大學理想的失落,也許就是這種討論空間的漸漸消失。填鴨式的教育令我們不知道學習應該是靠自己; 大學變成職業訓練所,又使我們不得不面對成績的追逐,為未來求職打算。於是認真的吹水,既無概念,也無興趣,更無時間。考試考試考試成績成績成績,把我們 的生活完全收編入職位市場之中,使我們為自己打算已忙得不可開交,又何來時間,觀察和思考社會的公共事務?

我們的社會,是不是也是這樣呢? 香港是一個價值失語的地方,人們都怕深刻的反思和討論,儘管其實有興趣的人不少。原因,就是因為在這個城市,反思的成本太高,而且整個社會生活制度也是和 人的價值割裂的。我們只能也只懂得為追逐金錢而活。所謂的「核心價值」人人都說,又有幾多人有過深刻的論證? 又有幾多人,真的對這個社會,有歸屬感? 若有,我們又有想過,那是從何而來嗎?

音樂系的門牆之內,畢竟只是談音樂; 大學縱使有不同群落的型成,又會有幾多可以固定下來,安心的為社會、為人的價值,吹一吹水? 我們的社會,又有沒有地方能使人可以有一刻坐下來,和陌生人為思想而激辯? 也許,公共空間的建立,正是我們的大學、我們的社會,最重要的課題。已有的,要保全; 正在成形的,要想方法鞏固; 未有的,要尋找,要建立出來。大學畢竟比社會少壓力,作為大學生的我們也許應該要開風氣之先; 反過來說,若果連大學也不再能支持到一些公共空間,這個社會,也只怕是無望了。

文: 基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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