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NK OTHERW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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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評論先定有電影先?

In 政治電影學 on 三月 27, 2009 at 3:45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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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已經落畫兼放涼了這麼久,筆者始終也放不下為《海角七號》寫點甚麼的念頭。如果說《聖訴》畢竟少人寫影評,有關《海角七號》的各式評論則已經可謂汗牛充棟。那還有甚麼好寫呢?

當然有。譬如說,可以寫一寫,為什麼《海角七號》可以這麼好寫。

幾近兩個月前看這一套戲,如果你問我現在對《海》片還有甚麼印象的話,我會說我未見過有一部戲可以比它有更多供人拆解的位。角色、境頭、場景、時空、故事線和配樂都是那麼的容易拆解再拆解詮釋再詮釋,直至把兒女私情疏理成家國情仇。那像甚麼呢? 你問我的話,那就像在大學開一科叫「政治電影學」的科,期末習作大抵就是這個樣子,估計應該有A。

 

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電影彷彿成為了中國古詩,似乎總有政治隱喻。除去報紙的短評不計,大篇幅的電影分析往往就變成政治學和社會學對電影的拆解。而往往又給他們講得有紋有路,總能在其中找到不是族群就是階級不是反思就是抗暴的深意。我想這大抵源於屬於馬克思主義一個分支的法蘭克福學派的文化批判理論。於是其實不是所有導演都有意思考政治,而是電影本身就不能免於政治支配。人的生活和文化,甚至反思,本身就充滿政治性。而電影只是政治性的反映而已。

我們會不會想得太多呢? 法蘭克福學派承繼了不斷革命的理論,講的是不斷自我批判,直至人的真正解放。你只會想得太少,不會太多。

那又關《海角七號》甚麼事? 無呀,其實無關。就正如《海角七號》內的愛情友情鄉土情勵志情,其實都和《海角七號》的主線無關。片中的主線框基本上就是那種老掉牙的熱血勵志片: 拉雜成軍,人人意見不同、衝突、最後和如初,正能量大爆發,大家開開心心。一個最古老也最不真實的框架,人物全部單線條。其實作者用得精明。何解? 單線條容易塞比喻嘛。

因此友子的重點明顯是其日本人講普通話的隱喻,其他對角色的建構只是輕輕帶過,為的都是用來和實際的「政治故事」對口: 為了描寫日本人殖民對台灣的愛恨交織,於是隨便用一個電話交代她被迫留在台南及她的鬱鬱不得志,之後還要保送劈酒和與男主角過一晚。為什麼留在台灣等於放逐,為什麼友子會因為在台灣而不爽,全部都懶到用一個電話講完,連劇情都不用—時間有限嘛,反正不是重點。

其他不是重點的還有為了政治正確加進來客家人馬拉桑,為了「政治故事」的綁土背景而被迫搞笑的台語阿伯,還有純粹令故事跨年齡一點兼補上彈琴位的小女孩。每一個其實都和表面故事的發展無關,其存在只為了政治故事的書寫。為他們,電影都只是敷衍了事的加上一個背景小故事,除了發生地點外和台南的鄉土文化可以無關,香港的肥皂劇一樣可以有—無他,作者寫的不是民俗誌而是政治故事嘛,一切從簡啦。

男主角送信就更加令人髮指。信件和男主角的生命和過去毫不相干,完全沒有交代他因何感動。最終送到老婦手上,都沒有任何跟進。無呀,都係為了讀信出來而已。兩條故事線的相交是否合理就由得它吧。其實都係想特登不把件事放在友子身上,來個反高潮,同時夾入作者的分析,認為過去的戀日情結和現在的戀日情結那並不完全傳承又並不完全無關的脈絡而已。至於搞到個故事推進好似好怪? 不是重點。

當然啦,反正個框架是百搭的。最後一首好歌為票房包底,在嗜流行曲如命的年青人如我者的心中挽救了全套戲。明明「和我一起」就可以解決的對白,偏偏代之以表白通常不會用的複雜長句「留下來,或我跟你走」。政治隱喻方面固然甚絕,但整個故事有心人看來—尤其看完影評擺明帶有色眼鏡的人看來—就未免太司馬昭之心了。講到咁白,如何可以不拆它。

其實我甚至有一刻懷疑,其實整套戲只是為了那首《國境之南》而拍的。如果要說洗腦,其實是首歌而不是套戲即時令我對日本殖民時代有點美好想像。當然,其實沒有戲來打底那首歌的歌詞的相關性又不會那麼出,歌詞和音樂的配合也不會覺得那麼天衣無縫。「當陽光/ 再次/ 回到那/ 飄著雨的國境之南/ 我會試著把把/ 那一年的故事/ 再接下去說完. 當陽光/ 再次/ 離開那./ 太晴朗的國境之南/ 你會不會把/ 你曾帶走的愛/ 在告別前用微笑去回答」 國境之南、陽光、再次回到、離開、再說下去、微笑回答,中學級數的暗喻,整套戲的主旨呼之欲出。

 

一套明顯的為了書寫隱藏的政治而寫出來的故事,當然會攞A。因為寄託得井井有條,用出了不同的劇情手法和電影語言,硬是把政治塞入愛情故事之中。而且,明顯是作者深明政治電影理論,明白寄託的應有法則,每一步棋都在告訴你有隱喻。擺明車馬請你拆解,怎可以不A。至於故事的支離破碎犯駁,不太嚴重,似乎就好。

之前上堂,老師講到「非寄託不入,專寄託不出」,說的是說故事的技巧,也就是建構論述權力的技巧。一份A級的功課,是不是就是一個打動人心的故事? 打動人心與政治建構之間,該如何平衡? 又或者,到底是故事還是政治重要? 我們看電影,看的應是政治,還是故事? 我們拍電影,拍的又應是政治,還是故事? 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定分界。只是有時,總會覺得那些看肥皂劇也感動到落淚的人,其實很幸福。

文: 基斯

 

延伸閱讀:

故事被評論癖取代http://hinhope.blogspot.com/2009/03/blog-post_08.html

中大學生報的影評/ 碟評http://www2.cusp.hk/index.php?option=com_content&task=view&id=782&Itemid=11 (那是我見過寫得最好的一篇《海角七號》的評論)

《聖訴》與人性的社會批判

In 政治電影學 on 二月 18, 2009 at 3:57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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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社會科學的人,整天在說要改變社會,指點江山。政政系講批判思考,這個砲台山學會也講要成為「批判與自我批判的中心」。我們隨便都可以扔出一大套理論把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小說、電影,都批判一輪。可是,我們有沒有忘記,我們是為什麼而批判?

 

看完電影短介,開場之時還以為是《命運迷墻》(題外話: 那是我見過譯得最差的一個電影名)一類的政治哲學對話錄,卻發現竟然不是。儘管劇情絕對可以說以對話和對話的張力為主,但戲劇感和懸疑感畢竟遠勝《命》片。相比起《命》的知性交鋒,《聖訴》明顯別有懷抱,也因此把同樣指向人性的張力,寄於對話之外。

 因為片中想談的,是一種比反思更後設的人性。

開場的一場講道,開門見山的為電影打下推進的基礎。可是牧師一走下講台,電影即收起了他的睿智。劇情推進,牧師在迫問下由輕描淡寫的寫講道靈感,到咆哮,到最後合上兩眼,不作回應,無不一一令到觀眾如片名一樣,感到十二分疑惑(doubt): 不是牧師是忠老修女是奸的嗎? 於是隨著劇情推進不由自主的作了一個又一個落空的假設: 他是在舖排真相大白的方法、他是在憐憫那個堅貞但頑固的老修女……可是到最後電影卻孓然而止,牧師離開,老修女痛哭,而觀眾卻對真相一無所知。

於是我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電影想說的是,所謂「真相」根本不是重點。這才發現那可真是一場結構嚴謹的好戲呀。

電影想表達的,是一種怎樣的複雜的感覺呢?

第一重: 挑戰知識的權威

首先,我們不難感受到,其實整套片,戲中是修女對牧師拙拙迫人,戲外其實卻是我們藉劇情對修女行事的刻劃,對老修女步步進迫,想有一幕真相大白,把修女的猜疑完全拆穿。可是片中卻故意漏出一個又一個的謎團,令到牧師的形跡愈來愈可疑。電影其實是在一步步挑戰牧師的權威: 牧師在講道中充滿智慧,電影又故意刻劃其開明、親和,因此他一開始就以一個智者、好人的形象出現,令我們自動歸邊把他當是忠的。在和老修女的多疑刻薄對比,就更襯托出他的光環。

但事實是,正正是他的光環,使他能取得壓倒性的優勢。拙拙迫人的不是老修女,而是他才對。看到小修女一旦牧師給出了解釋不問真假就釋然嗎? 那種輕易取信於人的,就是一種權力、一種權威。電影卻在牧師辯護的最後關頭說牧師訴諸教會權威不作辯護、最後又以他升職而去完結,不為觀眾開估,正正是在挑戰牧師在劇中角色的權威: 他不一定是忠的。

可是,為什麼電影要塑造一個如此的權威,並作出挑戰呢?

第二重: 對信仰的憐憫

因為那是用來突出對老修女的一種同情。老修女所代表的,是一種近乎橫蠻的暴風捉影的宗教狂熱。在美國的脈絡下我們不難想起一個近來好有名的名詞: 「宗教右派」。如老修女一樣,宗教右派狂熱地關注社會的道德事務,對社會的道德淪亡近於竭斯低里,於是用盡一切手段(甚至不道德的手段)把他們視為不道德的社會風氣消滅。香港人一看,自然就想起幾乎受盡鞭撻的明光社。

電影對她的描述幾乎極盡負面: 多疑、老謀深算、冷血,卻安排了她兩場高潮位的痛哭,而對她為一個失明的修女隱瞞顯然也作正面處理,只是輕微用作反襯她的雙重標準。這顯然是對把她刻劃成一個平面的道德塔利班有所保留。

電影其實細緻刻劃了這些宗教狂熱者的更深層次的不安: 他們一方面是擔憂世界的墮落,一方面卻又不得不疑惑自己是否太狠、偏離信仰。強悍的辯護背後其實往往是惶恐: 我所做的,到底是不是代表真理? 當對社會的批評和介入愈多,和他人的論爭愈烈,這種對自己行為是否遍離信仰的張力就愈強。於是老修女不斷說自己是冒「離開上帝一點」的風險來整頓學校的道德。這其實是對片頭的講道的一種呼應: 明明北斗星是如此的明亮,無止境的追尋/ 奮鬥卻會令我們生出疑惑: 那是真的引領我嗎? 我是真的在跟從祂嗎?

片末最終都沒有交代真相,就是希望反映這種心境: 真相大白的話,我們就不會明白「信」原來可以是一件那麼痛苦的事。真相不大白也是電影對老修女最大的同情: 她不一定是奸的。她也不過是為了信仰而惶惑、孤身奮戰的一個人。

第三重: 道德淪亡的障眼法

爭論的主角,明明是黑人男孩,男孩卻不發一言。整個電影的視點,都是牧師和修女的信任之爭,黑人的問題卻只成了背景,甚至支離破碎,只是宗教爭論的過場。可是其實真正困擾男孩的,是他被歧視、家庭貧困的問題。老修女對黑人媽媽要抹窗賺錢還要步行上班不聞不問,卻對男孩的性傾向窮追猛打,正正就如梁文道在《基督徙不丟石頭》所言,是被新自由主義扭曲了的基督教的典型行徑。

因此,如果說《聖訴》有甚麼深意的話,那其實就是在批判整個美國社會在資本家主導之下,連最純潔的信仰(老修女)都被扭曲、利用,甚至撕裂,並再運用這種撕裂,去加強其扭曲和利用,使宗教走入了新自由主義意識型態下的惡性循環。使道德淪亡的,根本不是現代性、人的自由,而是「有錢人的自由主義」意識型態。

在這一框架之下,牧師和老修女其實都是受到批判的: 老修女固然是典型的信仰被扭曲的人,牧師卻也不過是個打著改革學校的旗號,和老修女正面交鋒,想把修女趕走,卻完全沒有體會理解修女的苦心。而牧師最終不管是不是在幫男孩,卻在男孩淚眼中升職遠去,電影中始終沒有為男孩的問題提出個解決,可見在宗教之爭下,牧師、修女、還有我們,都忘了最根本的問題。我們,有沒有在狂熱的論戰中,忘了我們所真正需要關懷的事? 基督徙的兩人,在自由和保守的爭論之間,是不是忘了基督最核心的教誨:「愛」?

社會批判的批判

讀社會科學的人,整天在說要改變社會,指點江山。政政系講批判思考,這個砲台山學會也講要成為「批判與自我批判的中心」。我們隨便都可以扔出一大套理論把政治、經濟、社會、民生、小說、電影,都批判一輪。可是,我們有沒有忘記,我們是為什麼而批判? 牧師和修女其實是兩個典型: 我們是不是應以知識站在講台上,對社會指指點點,以改革為名拙拙迫人? 還是空抱著一團火,卻迷失在捕風捉影之中,卻躲在學院對真實社會不聞不問? 即使我們是正義的,我們該如何面對前者所帶來的霸權? 我們又有反思到後者的張力嗎?

不幸,世界的真理,永遠如北斗星的指引,似乎是存在,卻又茫茫不可得。反思到了最後,都總找不答案,我們都活在疑惑之中,戲內的人如是,戲外的人也如是。我們該怎麼辦? 該往何處去? 我想,不論是如何批判,如何追尋,我們都不應忘了那應該是我們的原動力的,「愛」 。

文: 基斯